世世代代,中药总是伴随着仪式感而来——干燥的根茎和树皮从木质药斗中细细称量,带回家中,在慢火上煎熬出苦涩的药液,身体需要照料时,这个缓慢而苦涩的仪式便不可或缺。
而今,它可以加冰点单,边走边喝。
在成都标志性的春熙路——中国西南部四川省的一条百年商业街上,一杯咖啡正在改写人们的期待。"第一口喝起来就是咖啡的味道,"在中国留学的巴基斯坦学生沙齐亚说。"但回味中有一丝柠檬的清香,轻盈而清爽。"
这杯饮品是同仁堂(北京同仁堂集团)——一家有着350多年历史的中药老字号——推出的陈皮山楂美式咖啡。
对外国人来说,这种邂逅可能令人困惑。为什么中国的咖啡、面包和新式茶饮越来越多地融入药用草本?答案并非传统药方的简单复兴,而是健康、焦虑与日常消费的更深层重构。
同仁堂进军生活方式消费领域具有标志性意义。创立于1669年,自清代(1644-1911年)起便与正统中医药相关联,近年来已向生活方式导向的业态拓展。通过面向年轻人的子品牌"知嘛健康",如今销售咖啡、茶饮、烘焙食品和瓶装"养生水",将人们熟悉的草本食材融入年轻消费者常去的消费场景。
菜单听起来更像是美食而非药方,有枸杞拿铁、罗汉果美式和肉桂卡布奇诺等选项。这些不是处方药。在中国传统中,它们属于"药食同源"体系——日常烹饪中常用的食材提供温和的营养,有助消化、减少糖分摄入、平衡风味。

门店设计承担了大部分工作。传统药房的视觉元素保留了下来,但氛围是当代的、适合社交媒体传播的。药不再通过苦涩和耐心到来,而是通过口味和便利。百年食材装在咖啡杯里的反差感化解了心理上的抵触。"这不是我想象中中药的样子,"沙齐亚说。"更像是一种新口味。"
在中国年轻消费者中,其吸引力与其说是疗效的确定性,不如说是一种心理安慰。34岁的程序员贺越说,他不会去想这些草本饮品是否有可衡量的效果。
"这就像朋克养生,"他说,指的是年轻人在压力和时间限制下,借用健康话语对日常生活做出微小个性化调整的一种自我描述方式。"至少我觉得我在续命。"
"续命"与其说是医学主张,不如说是一种情绪速记。同仁堂将这个群体描述为一代有自我意识的年轻人,在不健康的习惯和小小的自我修复之间摇摆,不通过自律寻求平衡,而是通过日常的、低门槛的仪式。从这个意义上说,产品本身就是仪式。
始于咖啡馆的风潮已经扩展开来。草本食材先在咖啡和茶饮中柔化,然后融入烘焙产品。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出乎意料地成了药膳面包的打卡地。中国社交媒体上记录排长队的帖子激增。医院工作人员说,每天早上烤约70个,下午再烤100到200个,基本都会售罄。
医院走廊里,独立的招牌既像菜单又像药方。名字将营养与暗示结合在一起,如五黑活力面包、五蜜健脾面包、陈皮山楂消食面包。每个售价12元(1.72美元)。
招牌上也出现了人们熟悉的"药食同源"这一说法,指的是政府的一份官方目录,规定了哪些传统药材可以作为食品原料使用。该目录于2002年首次发布,经过多轮扩充,现已涵盖100多种批准的物质。
这些面包旨在解决现代人的焦虑:熬夜、久坐、外卖为主的饮食和消化不适。消费者似乎并不抱有幻想。网上有人调侃"把中药藏在面包里",也有人形容这是最便宜的"续命"方式。很少有人追问疗效。医院的背书似乎提供了足够的安心感。
同样的情绪算术支撑着所谓"续命水"的热潮。在北京的写字楼区,草本茶饮店的晚间往往是最忙碌的时段。点单时顺口说出"熬夜水""助眠水"或"人参水"。这些用语借鉴了网络热词,将疲惫重新定义为需要通过消费来舒缓而非解决的问题。
草本和功能性饮品在西方市场也日渐流行。例如姜黄拿铁,以及加入人参或灵芝等成分的咖啡或饮品,在欧洲和北美越来越常见,常与瑜伽馆和冥想课等生活方式场景相伴出现。
近年来,一些国际食品饮料品牌开始融入草本或功能性成分,将其作为日常健康生活的一部分来营销,而非治疗手段。
据艾媒咨询2024年报告,2023年中国养生茶饮市场规模达411.6亿元,预计2028年将突破1000亿元。超过20个品牌明确围绕中医药和养生定位。与竞争激烈的奶茶行业相比,这一细分市场有望获得更高的利润率。价格非但没有抑制需求,反而强化了产品信息传达。其逻辑是:健康不该是廉价的。
中医从业者谨慎地划清界限。含有药用成分的饮品和烘焙食品被视为食品而非疗法。分析人士认为,这些产品的功能更多是生活方式身份的表达,而非健康干预。
然而,有效性并不是重点。从消费角度来看,这些产品是否提供可衡量的结果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如何融入日常生活。在一个以长时间工作、频繁熬夜和持续自我管理为特征的高强度经济环境中,健康越来越被理解为渐进的、可持续的。身体的保养不再推迟到生病时才开始,而是编织进日常决策中——通勤路上喝什么,早餐吃什么。
从这个意义上说,草本医药并没有以权威的姿态回归,而是作为现代生活中更轻盈、更日常的陪伴重新出现。它不再局限于生病时服用的药方,而是出现在咖啡杯、面包篮和外卖杯中,为人们在快节奏生活方式的压力下重新协商自身与健康的关系提供了一种途径。



